造境在瀛洲.迷樓凌玄虛

Artistic Conception in Ying Prefecture.Floating Labyrinth Tower in the 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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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洲一詞源自於戰國時期燕、齊兩國方士口中的「三神山」傳說。最早且被普遍認為較無爭議的記載見於《史記.封禪書》:「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云。」在秦始皇一統中國後,冀求奇藥以得不死之身,曾遣徐市率童男童女數千人出海探訪仙山所在,甚至親自出海射鮫,終究不得而崩。此後,瀛洲的存在更添神祕色彩,甚至陸續衍生出許多變形的神話與傳說,地點跟描述也更加豐富起來。

肖旭│迷樓 水墨、紙本 125x245cm 2016(圖片提供:肖旭)
肖旭│迷樓 水墨、紙本 125x245cm 2016(圖片提供:肖旭)

如據推估成書時間約在漢末,卻托名東方朔所做的《海內十洲記》一書中指:「漢武帝既聞王母說八方巨海之中,有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長洲、元洲、流洲、生洲、鳳麟洲、聚窟洲,有此十洲,乃人跡所稀絕處。(…)瀛洲在東海中,地方四千里,大抵是對會稽,去西岸七十萬里。上生神芝仙草。又有玉石,高且千丈。出泉如酒,味甘,名之為玉醴泉,飲之,數升輒醉,令人長生。洲上多仙家,風俗似吳人,山川如中國也。」又如《列子.湯問》篇中,亦有「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八絃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減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的記載。隨著時間的遞嬗,瀛洲的地點逐漸往南移動,及至清代,已成為福建漳州、泉州人士對台灣的慣稱,恰與大航海時代幾個西方國家指稱台灣為美麗之島福爾摩沙(Formosa)形成一個歷史上的巧合。如是的變化,固然與政治、經濟與文化重心的不斷遷移脫不了關係,但也在在凸顯出儘管人類離開了原始神話世界,人文精神也不斷提昇,但對衝破現實環境諸般限制的各種可能,始終懷抱著熱烈的嚮往與想像。職是之故,自魏晉以來逐步確立,以先秦道家為本源,講求回歸自然與個體自覺的玄學思想應運而生,並成為影響後續中國人文與美學的核心觀念,至今仍歷久不衰。

肖旭│瑯嬛 水墨、紙本 135x65cm 2016(圖片提供:肖旭)
肖旭│瑯嬛 水墨、紙本 135x65cm 2016(圖片提供:肖旭)

立足傳統的當代修辭與敘事

尤其,在進入21世紀後,中國當代藝術的發展告別潮流,不再刻意強調西方美學評價標準下的前衛性,而是藝術家與學者開始聯手,共同展開一連串傳統美學的重建工作,希冀在歷史文化豐沛的資源中,尋找形式與風格轉化的契機,並且改變既有的敘事結構,注入當代修辭的可能。身為中國80後藝術家的一員,肖旭的性格較於其他同輩藝術家固然要相對低調沉默許多,但他自就讀四川美術學院中國畫系期間,就已如同邊疆孤獨的戍守者,無視於外界躁動所激起的煙塵飛揚,有意識而專注地埋首故紙堆中,透過一筆一畫揣摩、反覆暈染層疊,建構起雲霧繚繞,間或點綴古木篁竹、花草生靈的大片混沌。這樣的藝術表現,與唐宋元明諸多先賢並無二異,都將山川景致轉化為宇宙精神的參照與顯現。然而,無論是在技法上僅以墨暈深淺來表現山石明暗,刻意排除遠近向背疏密的變化,又或者是極其隱晦地勾勒出實中有虛、虛中見實的視線引導,乃至於畫面安排往往充滿魔幻寫實文學況味的敘事符號與象徵等,都讓其作品既可以見到土耳其作家帕慕克(Orhan Pamuk)筆下對於16世紀鄂圖曼雄偉恢宏的帝國舊觀細靡遺的描繪,也能夠深刻體認到明代晚期變形主義畫家將腦內的想像寫實記錄下來,徹底乖離與背叛了中國山水繪畫傳統,反而開創新貌的全面融匯。

肖旭│暮花園 水墨、紙本 63x38cm 2016(圖片提供:肖旭)
肖旭│暮花園 水墨、紙本 63x38cm 2016(圖片提供:肖旭)

擺盪在微光幽境的恍惚出神

此次在台的首度個展「瀛洲排演」,雖僅帶來九件作品,卻可以清楚看出肖旭想一舉打破傳統與當代、東方與西方等二元對立價值與文化敘事的強烈企圖。對肖旭而言,藝術家的工作就是讓不同的時空交錯碰撞,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排演,都會出現理性計算之結果與偶發性意外的交融,進而引發觀者的另類感知。以展出中尺幅最為巨大的作品《迷樓》為例,此作描繪一隻單腳矗立在冷寂山林間的白色孔雀正回頭張望,似乎醒覺到有事情正要發生;而右上方遠景的天空倒懸著一大片伊斯蘭清真寺與建築群,頗有幾分從前往來於絲路上的旅人們口耳爭傳的海市蜃樓模樣,在靜寂到極致的幻境裡,更令人心中不期然地泛起難以言喻的不安。另在《瑯嬛》一作描繪丹山白水間有巨松穿插扶搖直上天聽,一宮闕坐落高峰頂巔之處,絕非人間所有。畫面中段,一文士端坐松葉間展卷閱讀,與右下方坐在水中巨龜背上的女子形成奇特的敘事結構,不免讓人聯想起道家諸多典籍所載姑射謫女與九天先生之間對於人是否能夠悠遊不同天地的問答,肖旭此作誠為「能也。駕無形之馬,禦大虛之車,一息之頃,無不出也,無不遊也」的最佳註解,同時也是其創作理念的具體落實。

肖旭│夢境圖 水墨、紙本 180x83cm 2016(圖片提供:肖旭)
肖旭│夢境圖 水墨、紙本 180x83cm 2016(圖片提供:肖旭)

在肖旭的作品裡,無論畫中有人與否,所有的事件都在闐暗之中悄然進行,交織出超乎想像、猶如玄虛幻境一般的山水,觀者可能悠遊其中,卻也可能遭遇迷途,完全存乎一心。如同目前最具影響力的中國當代水墨畫家徐累所言:「肖旭的黑白世界接近於夢境,但這個夢境並不屬於他個人,而是我們共有的嘆息。」漫步走入肖旭暗藏微光的幽境當中,人們所能凝視的不再只是那始終未有確切座標、「不知有漢、何論魏晉」的海外瀛洲,所能體會的也不再只是悠然忘我、自在逍遙的娛心悅目;而是擺盪在從現實人間遁逃的出世觀點,到充分體認生命迭有苦難的此一現實之間,無窮盡的恍惚與出神,一回接過一回。

今藝術 / 29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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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cation:今藝術 / 294期Categories: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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